特殊奧運的震撼教育 王麗珠

以前,對於特殊奧運Special Olympics的印象,就是為智障人士舉辦的全球運動會,人人都有獎,慈善意味濃厚,不會有激烈的競爭,也不會有欣賞的價值。我了二十多年的媒體工作,沒有花過心思去了解特殊奧運。至今,台灣的媒體也不曾分一些時段或版面來報導特殊奧運。

台北市高爾夫委員會主委何麗純榮任特奧高爾夫的技術總監,她是奧運歷來第一位華人技術總監,她組成了工作團隊前往上海,我是團隊成員之一,若非她的邀請,讓我有機會深入特奧,我不會對特奧澈底改觀,每天受到高度感動與震撼,也迫不及待和球友們分享。

特奧高爾夫在上海天馬球場閉幕最後十八洞,緊張精彩。自閉症患者拉格Thomas Lugg 打出七十九桿 ,以四桿的差距贏得最高組別的冠軍,用俗話說,他是總冠軍。他說 : 「老虎,你要注意了,現在我是世界第一名了,我要打敗你。」

現場的觀眾,大多是各國的家長團,熱鬧無比。何麗純數度紅了眼眶,她也沒料到,特殊奧運的參賽者水準之高,他們不需要同情,而是提供球技讓人欣賞的。何麗純擁有美國LPGA專業教練資格,是台灣唯一有此最高憑証的教練,她默默耕耘,做了許多基礎建設。而特奧,這個最弱勢最被新聞媒體忽略的領域,她全心投入,不僅賽前數度前往上海監督賽事籌備狀況,比賽期間也連續十天早上六點抵達球場,晚上九點多才用晚餐。

第二名的是上屆總冠軍愛爾蘭的奧立佛,上一次他贏第二名二十桿,狂勝,這一次被南非十七歲的拉格打敗。奧立佛本來志在必得,但始終拉不近四桿的差距。最後一洞完畢,他緊擁著父親哽咽了。愛爾蘭隊龐大的啦啦隊給他掌聲,要他別洩氣。他還擠出包圍著他的人群,去尋找他的桿弟,天馬球場的球僮 ,很窩心的說著 : You are my life time friend .(你是我一輩子的朋友)。他也對記者說 : 結果很傷心,但是過程很精彩,我一定繼續努力,四年後再來。

這樣的場景,和一般的職業 賽和世界盃,亞運,沒有不同。的確,他們很特別,很獨特。原來,特奧的比賽,也是有高度競爭力,及可觀性的。

賽前,我曾問過一些笨問題,他們會算桿數嗎? 他們 會有情緒嗎 ? 台灣第一位擔任智障者教練的高凱煌說:「不能小看他們,他們許多都是單差點。」

我在抵達上海第二天之後,得悉真實情況,我變得很用功,像採訪職業賽一般的努力查資料及訪談,因為他們技術水準和一般的國際賽完全相同。比賽共有五級,第五級水平最高。

參考小標 : 世界上有一億七千萬人智能不足
特奧期間,大陸的電視台做了許多相關特別節目,改變人們對智障的看法。參加特奧資格,就是經過篩選評量,智商偏低、自閉症、過動兒、….這些都符合參加特奧資格。根據統計,全球心智有障礙的人數多達一億七千萬人,算來,四十個人之中有一個。他們有先天的,有後天的。比率之高,沒有人能冷漠視之。

車禍、中風,慢性病…..都有可能導致失智。你在大病之後,還能達到單差點的實力嗎 ?

特奧會讓人感動,就是因為一群最悲憐的人,發揮生命的極致,達到可以欣賞表演的境界。每個競賽者,都有他們的生命之歌。當初,特奧的創辦人施萊佛女士,是美國前總統甘迺迪的姊姊,他們有一個妹妹天生智障,但家人沒有放棄她,她過得正常而且快樂的生活,他們把這個觀念,推廣至全美,乃至於全世界,終於在1968年舉行了第一屆的夏季特殊奧運會。以冰雪運動為主的冬季特殊奧運,則在1977年開辦。

到去年為止,參加特殊奧運的運動員數量,從四十年前的一萬人,增到二百六十多萬人。這個數字,代表了二百多萬個家庭,因為特殊奧運而得到陽光及快樂。東方國家對於智障者的人權及福利起步較慢,台灣的特奧協會1992年成立,由前台北市副市長白秀雄擔任理事長,發展出五千個志工,訓練了一萬四千多個運動員。

家有智障兒,或後天失智成員的家庭,大多都是痛苦及隱諱的。愈是隱諱,痛苦愈深。唐寶寶張坤立的父親就說,他很坦然的帶著孩子運動,而且,心裡再也沒有負擔了,他享受著父子同樂的樂趣。陳首豪的母親也跟著到上海觀戰,他很放心孩子的獨立性,他除了打球,還在加油站工作,非常獨立。選手之一的應勇,是早產兒智能輕微受損,平常在特奧協會上班,他也有獨立作業的能力,從玉門街辦公室到龍江街體總大樓的往返開會及遞送公文。

邱立夫是唐寶寶,頒獎舞台上,歐美選手很愛表演爆笑絕活,邱立夫也毫不遜色,上台領他的第四級(每天九洞,四天36洞)金牌時,足足表演了一分鐘的默劇,全場大笑不已。唐寶寶王子昂在警專任職,他領有專業游泳証,他教警員們練游泳。他在母親的培植下,音色端正且清析,和外國選手交流熱絡。

女子組的「總冠軍」如賽前所料,是美國的白克森,她的生涯最低桿是84桿,是北美特奧紀錄保持人,她打敗過許多男生,包括她的智能正常的父親及哥哥,她用高爾夫改變了命運,她的五官有些扭曲,一看就是不太正常的孩子,她記得小時候同學常笑她,那時是痛苦而隨時想逃避的。她的言語流暢,我又追問她是否介意說一下她的IQ,她很爽快說沒關係,「大概接近九十吧。」

第五級第一組,也就是最高級別,估且稱之特別組,每一位選手都有一段感人故事。他們天生不幸,但是有幸遇到開明且有愛心的親人,他們的人生價值,也相當令人尊敬。

參考小標 絕不妥協 柏忌人生變老鷹
總冠軍拉格(Thomas Lugg)是自閉兒,他的父親曾是南非知名網球選手,現在則是電視評論員,湯姆自幼都不肯開口,父母很頭疼,但一直沒放棄。五年前他十二歲時,父親帶他去球場,他自此迷上揮桿,而且把老虎伍茲當成目標。這一年來請了專業PGA教練揩導,差點從十五降至五,計畫在三年後轉入職業。他的冠軍感言,感謝父母親及許多鼓勵過他的人,也還有一句送給他已做古的伯父:「我知道你瞧不起我,但我做到了。」

愛爾蘭的奧立佛(Oliver Doherty) 是在出生時在產道夾傷,智能受損,他的父親是高球場教練,所以他自幼就在父親身邊玩球,三十年來,每天數百顆長短桿,每天至少十八洞,這樣的密集練習,難怪可有差點五的實力。他在愛爾蘭的知名度不亞於職業名將哈林頓及克拉克。奧立佛屬於輕度智障,外型及談吐都與常人無異,球技更是一流。

丹麥的哈泰利 (Troeis Hojbjerre ) 青少年時期是國家代表隊成員,如果沒有中風,也早能與比昂一起呼風喚雨了。十七歲時的腦溢血中風,半身不遂,醒來後只記得兩件事,就是英語及高爾夫。他靠著右半身的力量繼續揮桿,保有4.8的差點實屬不易。他的語言及肢體都受到損傷,但是記憶力仍佳。他的表情和肢體動作最豐富,特奧會每天都見他搶鋒頭。在丹麥及上海他都是大家的最愛,他平時指導小朋友打球,特奧期間還指導義工大學生打球。

丹麥還有一位選手湯姆( Tom Nielsen ) 二十二歲,面孔俊秀,載歌載舞。也讓人懷疑他不是智障。他在練球時直接切球進洞,秀味十足的喊著 : 「我像不像老虎伍茲 ?」 湯姆的雙親一對中年有品味的夫婦,細談之下才更令人敬佩,湯姆不是他們親生的孩子。他們得悉有位智障的母親無法照顧三歲的兒子和一歲的女兒,決心領養。湯爸說 :「我們那時已智湯姆是智障兒,收養之前最費力的事,是說服兩個大女兒,她們才八九歲,我們要添加兩個弟妹了,弟弟有智障,我們要特別愛他。」這一家善心人士,果然給了湯姆最好的照顧,湯媽說 :「他享有所有子女的公平待遇,教育 及運動一樣都不少,社交活動我們也帶著他出席。」丹麥打高爾夫仍屬奢侈運動,但是湯爸湯媽沒有小器過。難怪湯姆能夠氣質不凡。湯爸說:「智能不足者很容易懶惰發胖,所以我們從小就讓他養成運動習慣。」

愛他 面對他 視他如正常人
特奧會中,處處可見湯爸湯媽這樣的父母,充滿愛心及耐心。德國的唐氏症小女 孩夏綠蒂 (Charlottte Beckmann ),非常有自信。訪談時不讓母親直接回答,她要求以德語發言,再由母親翻譯成英文。夏綠蒂自小受至小公主一般的待遇, 騎馬,鋼琴及打鼓,現在還學高爾夫。她有一個姊姊大她四歲,她所有的願望就是超越姊姊。她的母親隨身帶了很多唐氏症孩童的照顧方法,她希望協助更多家庭,遇到先天的缺陷,面對它,愛她,儘可能的照顧她,她們也能有接近常人的能力。夏綠蒂在我筆記本上留下她的Email ,希望看到朋友的信 。

英國的唐氏症選手馬修 (Matthew William ) 全家來了五人加油,雙親姊姊及姊夫,他在最後一天打出89桿,是符合他差點的理想成績,他好高興。他說: 我昨天特別練了短桿,今天比較好了。今年五月,他在Wentworth 球場的 歐巡賽BMW 名人賽應邀與瑞典名將 Roberts Karllsen同組打配對賽,並且募得捐款給弱勢團體,這是他高球生涯的最輝一日。

美國選手凱爾受人矚目,是因為比賽時,球道邊他的父親推著輪椅上的母親,全程為他加油。老爸的臉上滿是風霜,他是我們第一個兒子,我們愛他,不想放棄他,教他打球,讓他在運動之中找到自信及樂趣。他語重心長的說:「我們做了很多很多的努力。」

辛巴威的律師千里迢迢到上海,看他兒子Viren比賽。維倫年僅17,參加第一級的推桿切球及木桿鐵桿比賽。他說,打球之後比較快樂,比較敢和別人交談了,在特奧會交了很多不同國家的朋友。律師在訪談後,一再的向我們道謝,「謝謝你們訪問我兒子,這是對他最大的肯定。」

總是把感謝掛在嘴上的,豈止是律師老爸。多數受訪選手的家人都充滿感激。在人生的路上,他們嘗到太多不友善的眼光或排擠嘲諷,要有很大的勇氣才能站出來。他們太需要人們給予友善的眼神。

台灣的選手們每天看到何麗純都又抱又跳,國華球場是唯一提供特殊選手練習的球場。她和高凱煌等教練們的耐心及奉獻,給了家長及選手們信心及歡樂,無怪乎這些特別孩子,都給了她最直接的熱情反應。

葡萄牙的安東尼奧,唐氏症且個頭偏矮,他參加一級比賽。外型不討好的他,卻是長桿最遠的一位,贏得掌聲贏得友誼。他讓葡萄牙成為焦點國家之一。他的母親本來充滿防衛心,最後都因兒子大受歡迎而也常露笑容。

每一位選手都展現了他們努力的成果,採訪特奧會,比四大賽還要感動。四大賽,天之驕子在最頂級的賽會中展現球藝,而特奧會,選手是在殘缺的心智條件中打出超凡水準。

高爾夫項目是這次特奧會二十一項目中,唯一沒有糾紛申訴的比賽,說來這是台灣之光。除了何麗純受美方之托進行督導,天馬球場總經理蘇國楨及經理徐文秀都是台灣出身的專業人士,他們的傾力合作,使得賽會圓滿。

何麗純感動之餘,也立了下一個工作表,明年在台灣舉行特奧高爾夫,讓台灣的球迷看到,這群人,真的很special 。